第十九章 混沌遮星宇,遗躯卧太阴

玄古青莲 · 君墨默 · 第19章 · 468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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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背的黑暗,是凝固了亿万年的死寂。

舱门缓缓向上抬升,冰冷的真空瞬间涌入舱室,没有风声,没有尘埃,连光线都仿佛被冻在了虚空里。问月号的舷灯向前打出两道笔直的光柱,落在光滑如镜的月壤上,只反射出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,照不透前方沉沉的黑暗。

这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。不同于月球正面的空旷荒芜,月背的死寂里裹挟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压抑,像有一双跨越万古的眼,自混沌深处垂下目光,静静打量着两个贸然闯入禁地的渺小生灵。宇航服表层镌刻的护道符文自动亮起,淡金色的纹路沿着甲胄蜿蜒蔓延,凝成一层无形屏障,将那股侵蚀神魂的诡异道则挡在体外。

林琛率先迈步踏出舱门,厚重的靴底踩上月壤的瞬间,他微微一顿。脚下的触感异常紧实,不似正面月壤那般疏松多孔,反倒像被某种无上力量反复碾压、淬炼过,坚硬如陨铁。六分之一的重力本该让身形轻盈如羽,可他却觉得肩头压着无形的大山——不是物理重力,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,以及一缕若有若无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责备之意。像是沉睡万古的先辈,看着擅自踏入禁地的后辈,不怒不斥,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止,抬手打了个手势。无线电早已彻底失效,从着陆那一刻起,所有电子通讯设备便只剩滋滋的电流杂音,连宇航服内部的短距对讲都被彻底屏蔽。月背的能量场远比推演中强横,电磁波、光波、神识念力,但凡有形质的传播媒介,都会被扭曲、吞噬、消解。

林止回了个手势,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,又遥遥指向坑底深处,澄澈的眼底亮着奇异的光。他在说:我感觉到,有东西在召唤我。

林琛眉头微蹙,也指了指眉心,缓缓摇了摇头,比划出一个“沉郁”的手势。二人感知截然不同。林止的青莲道韵与坑底气息同源共振,只觉得亲切、温暖,像漂泊万古的游子终于踏回故土,连丹田内的金芒都在雀跃跳动;而他身负的轩辕人道传承,却在本能地发出预警,那股气息古老、浩大、威严,带着上位者的审视,还有一丝对晚辈贸然涉险的淡淡责备。

没有多余交流,二人合力放下舱体后部挂载的月球勘探车。这台特制六轮勘探车通体银灰,轮胎采用深空特种合金纹理,车身嵌有简化版护道符文,能抵御基础神魂侵蚀,最高时速可达八十公里,是月面长途跋涉的唯一依仗。两人先后跃上车体,林琛握住操控杆,动力输出的瞬间,勘探车碾着光滑的月壤,缓缓驶下环形山边缘的高地,朝着坑底中心疾驰而去。

下坡路异常顺畅,顺畅得诡异。环形山内壁坡度平缓,月壤平整得近乎人工打磨,别说嶙峋乱石,连半块像样的陨石碎块都找不到。偶尔有几处凸起的岩丘,也呈对称分布,沿着环形山的弧度规律排布,像某种巨型阵法的节点基石。月球重力微弱,勘探车几乎不受阻力,速度越来越快,风驰电掣般向下滑行,两侧高耸的山脊线飞速向后退去。

而随着不断深入,周遭的天地正在悄然发生变化。起初还能看见舷窗外漫天星辰,璀璨如钻,铺满漆黑的天幕。可越往坑底坠落,头顶的星光便越黯淡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抹去。先是遥远的暗星隐没,继而银河消散,最后连最亮的恒星都失去了光彩。不过半个时辰,头顶天宇已然如墨。没有星辰,没有星河,没有半点亮光,只剩一片纯粹、原始、混沌的黑暗,沉沉压在二人头顶。

林琛猛地抬头,心头巨震。这不是光线遮挡,不是陨石坑壁的阴影,是法则的扭曲!这片区域的时空规则已经脱离了正常宇宙的范畴,像是被硬生生拽回了天地未开、鸿蒙未判的太古洪荒时代。混沌气在黑暗中缓缓流转,虽稀薄得近乎无,却带着磨灭一切的古老气息,让识海中的《黄帝内经》金书页疯狂震颤,自动展开护道经文,金光遍洒识海。

他偏头看向林止,少年却闭着眼,嘴角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丹田之内,金芒闪烁不休,随着坑底中心传来的脉动,缓缓吞吐、明灭。一呼一吸间,都有淡淡的混沌气被牵引过来,顺着毛孔渗入体内,被金芒炼化、吸收,化作自身道韵的一部分。像是遇到了久违的亲人,像是回归了本源的怀抱。林止能清晰地感知到,中心的存在对他们没有半分恶意,甚至特意散开了外围的禁制,一路绿灯,任由他们长驱直入。那股召唤感越来越强,像古老的歌谣,像亲人的呼唤,穿越亿万年岁月,在他神魂深处悠悠回响。

勘探车在混沌笼罩的光滑坑底疾驰,车灯刺破黑暗,却照不透多远。时间在死寂中失去了意义,只有宇航服生命维持系统的微弱读数,在默默记录着流逝。四个多小时过去,他们已经深入巨型环形山的腹地,四周愈发空旷,地面愈发光滑,连最后几处岩丘都消失了,只剩一望无际的平整月壤,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。

亿万年的陨石撞击,本该让这片土地坑洼遍布、碎石成堆。可这里干净得反常。所有靠近的陨石,都在触及环形山范围的瞬间被无形之力偏转、碾碎、气化,没有一块能真正落下。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地貌,是一道以整片环形山为范围的无上禁制,万古不磨,万劫不毁,守护着坑底的终极秘密。

“呜——”林止忽然抬手,碰了碰林琛的胳膊,伸手指向前方黑暗深处。混沌微光里,地势缓缓抬升,一道连绵起伏的巨大土坡横亘在视野尽头,像一条沉睡的太古巨龙,横卧在坑底正中央。土坡正中位置,一点莹白微光静静悬浮,不耀眼,不炽烈,却像一颗心脏般缓缓明灭,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苍茫古老的气息。

就是那里。召唤感的源头,道韵脉动的核心。

林琛踩下刹车,勘探车缓缓停在土坡前数百米外。他推开车门,站在月壤上,抬眼望向那道土坡,试图看清微光周围的轮廓。可目光刚一触及那点莹白,眼眶便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!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针,顺着瞳孔扎入识海,又像是直面了某种远超凡俗承受极限的大道本源,肉身与神魂都在瞬间承受不住。剧烈的刺痛顺着眼眶蔓延至整个头颅,他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捂住眼睛,指缝间瞬间渗出温热的液体。鲜血顺着眼角滑落,沾在宇航服面罩内侧,晕开一片刺目的红。

“哥!”林止连忙跳下车,扶住他的胳膊,连声比划。可无线电失效,声音传不出去,他只能催动体内青莲道韵,将一缕温和的清气渡入林琛体内,护住他的眼部经脉与识海本源。

林琛闭着眼,运转《上古天真论》的养神之法,半晌才压下那股撕裂般的痛感。他缓缓松开手,眼底还残留着血丝,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,打了个“无妨”的手势。他终于明白那股责备感从何而来。不是针对他们的闯入,是针对他的“窥探”。以他如今轩辕血脉的觉醒程度,还不足以直视这太古存在的本源。强行去看,只会伤及自身。这不是攻击,是本能的威压,是凡俗生灵触碰大道本源的代价。

林止转头望向那点莹白微光,却没有半分不适。丹田内的金芒与那点光芒遥遥呼应,暖融融的,像晒在太古阳光下一样舒服。他能清晰地看见土坡的轮廓,能看见微光周围流转的淡淡道纹,甚至能感知到土坡之下,那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躯体,正静静沉眠。他拉了拉林琛的衣袖,指了指土坡左侧,做出一个“绕行”的手势。不能直闯中心,先绕一圈,看清全貌。

林琛点头同意。二人重新登上勘探车,沿着土坡的边缘,缓缓绕行。车速放得极慢,车灯扫过土坡的每一寸轮廓,随着绕行的弧度越来越大,两人心中的震撼也越来越强烈,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着心神。

起初只当是一道普通的山岭土坡,可越绕越心惊。土坡的一端圆润隆起,像一颗巨大的头颅轮廓,眉眼口鼻的痕迹虽被亿万年岁月风化,却依旧能分辨出模糊的形状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平缓,似在沉睡;中段宽阔厚实,缓缓起伏,是胸膛与腹腔的弧度,肋骨的凸起依稀可见,像大地的山脊;再往后,土坡收窄,分支出两道更长的隆起,像两条舒展的长腿,一直延伸向远方的黑暗;另一侧,则有两道相对短些的凸起,是自然垂落的双臂,手骨的轮廓没入月壤之中,与大地融为一体。

勘探车整整绕行了近一个时辰,才走完这道“土坡”的外围。当二人回到起点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极致的震惊,以及深入骨髓的苍茫。

哪里是什么土坡。这是一具巨型人形生物的遗骸!

他仰面朝天,静静躺在环形山的最中心,身躯化作了大地,筋骨凝成了丘陵,血肉融入了月壤。整座巨型环形山,根本不是陨石撞击形成的,是这尊太古存在坠落于此,以无上身躯砸出了这片万古禁地,又以自身残存道则形成了这无上禁制,让亿万陨石尽数避让,不得侵扰他的沉眠。

难以想象他生前有多高大。单是胸膛的高度,便堪比地球上的巍峨山脉;整具身躯绵延开去,几乎占据了小半座环形山的腹地。人类的勘探车在他身旁驶过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落在巨人的衣角边。万古岁月过去,他的血肉早已与月岩融为一体,神魂也早已沉寂无声,可残存的道则依旧笼罩着整片月背,形成了万邪不侵、万陨避让的绝地。

林琛站在车旁,仰望着眼前横陈的太古遗躯,心神剧震,久久无法言语。他终于明白,前七批宇航员为何神魂崩碎而亡。不是什么诡异力量主动攻击,是这尊存在残存的道则太过强横,凡人的神魂在它面前,如萤火面对皓月,根本承受不住那股自然而然的威压。轻则神魂受损,重则本源崩碎,油尽灯枯。唯有血脉特殊、道基相合者,才能靠近,才能免于一死。

他转头看向林止。少年正怔怔望着巨型遗骸的头颅方向,眼底泛着淡淡的清辉,周身道韵不受控制地散逸出来,与巨型遗骸散逸的气息完美交融。他像是沉浸在某种古老的回忆里,又像是在聆听跨越万古的低语,神色茫然又熟稔,仿佛这具横陈万古的遗躯,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。

林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此前梁院士的推演,说林止的传承源自太古,超脱人族,他还只当是上古道统的分支。可眼前这尊横陈月背、布下万古禁制的巨型生灵,竟与林止气息同源——难道林止的青莲道种,本源便来自这尊太古存在?那他是谁?是上古神魔?是青莲道祖?还是封天大劫中陨落的诸天至尊?他为何坠落月背?是战败逃亡,还是主动镇守?这万古封禁,是他布下守护蓝星,还是他自身便是被封印的对象?

无数谜团涌上心头,却无人能解答。万古岁月太过久远,三皇五帝的时代都已是沧海一粟,更何况这尊比黄帝还要古老的太古存在。他静静躺在这里,看星河轮转,看天地封天,看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,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,像一座永恒的丰碑,记载着一段被彻底抹去的历史。

而土坡中心的那点莹白微光,依旧在缓缓脉动、吞吐。召唤感越来越强,越来越清晰,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牵引着林止的神魂,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,想要踏入那片光芒之中,去触碰那跨越亿万年的真相。

林止缓缓伸出手,朝向巨型遗骸胸口的方向。丹田内的青莲金芒离体而出,化作一缕清辉,飘向那点莹白微光。两束光芒在虚空中相遇的瞬间,整个环形山骤然轻轻一颤。没有地动山摇,没有异象冲天,只有一股极其温和的意识,顺着那缕清辉,缓缓传入林止的识海。不是语言,不是文字,是一段模糊的画面,一缕残缺的意念,还有一声跨越万古的轻叹。

林止身子微微一晃,闭上了眼睛。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识海中闪过:青莲垂天,诸天争霸,血染星河,封天一语,闭目沉眠的最后一眼。画面太快,太碎,太模糊,他抓不住全貌,只记住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苍凉与守护之意。他没有恶意。他是守护者。月背不是禁地,是囚笼,也是屏障。他以自身身躯为阵眼,布下万古封天大阵的核心节点,挡住了域外的黑暗,护住了身后的蓝星,护住了亿万生灵。

良久,林止才缓缓睁开眼。眼眶微微泛红,眼底却异常澄澈。他转头看向林琛,轻轻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巨型遗骸的胸口方向——那点莹白微光的所在。他在说:我们过去。他没有恶意。他在等我们。

林琛看着少年笃定的眼神,又看了一眼远处横陈万古的太古遗躯,心中的沉重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。前赴后继的先行者,陨落于此的宇航员,林家世代的执念,万古封天的大局……所有的线索,最终都指向了这具横陈月背的太古身躯。答案,就在他的胸口。就在那点莹白微光之中。

勘探车重新启动,缓缓朝着巨型遗骸的胸口驶去。车灯刺破万古黑暗,两道渺小的身影,朝着沉睡的太古巨人,一步步靠近。月背依旧死寂,混沌依旧笼罩天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