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山村少年

六道同尘 · 砚中游 · 第1章 · 465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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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渊在第三百七十二步停下了。

从院门到村口大槐树,他每天只能走这么远。再多一步,胸口就会翻涌起那股熟悉的闷痛——像有人攥着他的肺,一点点拧紧,不让他喘过气来。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,额上沁出的汗珠在深秋的冷风里迅速变凉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。

空气里有荆山特有的气味。腐殖土的腥,枯草的涩,远处密林飘来的松脂香——这种味道父亲每天傍晚都会带回来,混着猎刀上的铁锈味,一起挂在院墙那排风干的兽皮上。

“渊儿。”

母亲的声音从院里传来,不高,但穿透了秋风,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。古渊直起腰,深吸一口凉气,转身往回走。每一步都落在方才踩出的脚印里——这是他养成的习惯。既然不能比别的孩子跑得远,至少可以让每一步都不浪费。

小院的灶房里,林素心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汤走出来。约莫三十出头,眉目清丽,粗布衣衫遮不住骨子里的端庄。她将碗放在石桌上,用手背试了试碗沿的温度,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古渊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后又收回去了。

“又走到槐树那边了?”

古渊点头,在石桌前坐下。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味,混着当归和黄芪的甘涩,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。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化作一团温热——然后是那缕熟悉的暖流,顺着后背缓缓渗入,像初春的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只知道每次母亲端着药碗靠近,胸口的闷痛就会松快几分。有时候他想问,但看见母亲熬药时微红的眼眶,话就咽回去了。

“爹呢?”他放下碗,嘴唇沾着药渍。

林素心接过碗,目光移向院墙。那排风干的兽皮在秋风里轻轻晃动,最上面那张灰狼皮还是去年冬天的——是父亲迄今最大的一件猎物,换了古渊三个月的灵药。

“天没亮就进山了。深秋野兽贴膘,是打猎的好时候。”

她说这话时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古渊没注意到。他已经走到院角的泥地前,蹲下身,捡起一截枯枝。

泥地上密密麻麻,全是同一个字。

剑。

横竖撇捺,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刻进土里。他描了一遍又一遍,旧的被秋风抹平,新的覆盖上去。枯枝握在瘦白的手指间,一直在抖,但没停过。快,锋利,不被任何东西挡住——他描这个字的时候总是想这些。

“又在画那个字。”

不是母亲的声音。古渊抬头,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。

古大山的身形在晨光里像一截老树桩,七尺高的猎户,肩背厚实,双手布满老茧。他肩上扛着一只半大的野兔,兽皮上还滴着露水。但古渊先看到的不是猎物——是父亲左臂上那道新的伤口,边缘泛着青紫,是某种小型妖兽的齿痕。

“爹,你——”

“不碍事。”

古大山把野兔放在井沿上,蹲下身,从腰间抽出猎刀和磨刀石。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磨刀声在院子里响起,节奏沉稳,不快不慢。这把刀古渊从小就认得,刀背上刻着一道裂缝,是父亲年轻时独自猎杀一头百年山魈留下的。那次他在山里躺了三天,差点回不来。但古大山从不提这些事。他磨刀的时候嘴唇紧抿,眉头微蹙,像在跟刀刃商量什么重要的事。只有在磨刀声停下的间隙,他会抬起眼皮看一眼古渊——很快,像是怕被儿子发现。

古渊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。昨晚他又咳了半夜,弓起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。他听见母亲在灶房熬药,听见父亲在门外来回踱步,那双猎靴踩在碎石地上闷而沉,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。他那时候就想——如果没有我,爹娘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?

这个念头每天都会冒出来,像胸口那团闷痛一样准时。

“大山。”林素心不知何时走到了丈夫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东西又往村子这边来了?”

古大山磨刀的手一顿。“还不确定,”他嗓音粗粝得像砂石,“但山里的兽道乱了。大的往深处跑,小的往外围窜——不正常。”

“老族长怎么说?”

“月圆之前,别进深山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古渊低着头画字,耳朵一直竖着。他没太听懂。但记住了:月圆。深山。那个”东西”。

太阳升高的时候,古渊出了门。

村口的大槐树在阳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,树下的泥地被几代孩子的脚踩实了,硬得像石板。树上系满了许愿红布,有些已经褪成灰白,有些还是鲜艳的正红,在风里翻飞——那是村民们一个又一个的愿望,在枝头挂了几十年,从鲜红挂到灰白。有些实现了,大多数没有。古渊靠着树干坐下,让粗粝的树皮硌着后背。这种被什么东西撑住的感觉让他安心——靠着东西的时候,胸口的闷痛会好一些。

“渊儿。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槐树另一侧传来。古渊转过头,看见老族长拄着拐杖从树后走出来。年近百岁的人了,背已经有些佝偻,但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依然清明。他每天清晨都会绕着村子走一圈,几十年雷打不动——走到槐树这里,坐下歇一会儿,再走回去。

老族长在古渊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拐杖横在膝上。他没看古渊,而是仰头望着满树许愿红布,像是在看那些旧布条上褪色的字迹。

“你娘今天又熬药了,”老族长说,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,“我在村东头都闻到了。当归,黄芪……还加了一味荆山特有的阳炎草。不好找,你爹怕是天没亮就进山了。”

古渊没说话,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
老族长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东西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画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剑字。”

古渊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抬头看老族长,但老族长没有看他,仍然望着树上的红布条。

“我活了快一百年,”老族长缓缓说,“见过山里的兽成精,见过天上的星变色,见过外头来的修士在天上飞。但有一条道理,是活到这把年纪才悟透的——山有山神,水有水灵,人有人运。今日你觉得拖累别人的那些东西,来日未必不是你的依仗。”

古渊不太懂这番话。但他听出老族长话里没有任何怜悯,也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——只是在说一个事实,像在说“明天会下雨”一样平静。

老族长站起身,拐杖在地上点了点。“早点回家。月圆前后的风,对身子不好。”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渊儿,祠堂那边——晚上别去。”

然后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远了。

古渊看着老族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,心里反复嚼着那句话。晚上别去祠堂。为什么不说“别靠近”,而说“别去”——好像他知道有人会主动往那边走似的。

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。三四个男孩绕着柴垛追逐,跑得满头大汗。领头的是王铁柱,猎户头领王虎的儿子,十三岁,体格壮实得像一头小牛犊。

古渊移开眼睛。但晚了。

“哟,药罐子今天又出来了?”王铁柱的声音隔了老远都像在耳边炸开。古渊没有抬头,手指在泥地上继续描那个没完成的“剑”字。脚步声靠近,一双粗壮的腿出现在视线里。“跟你说话呢——”一只脚踢飞了他手边的枯枝,“聋啦?”

古渊抬起头。王铁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挂着被大人纵容出来的恣意,身后两个跟班用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他苍白的脸。

“听我爹说,”王铁柱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你娘怀你那年,天上有三颗血红色的星星。我爹说那叫灾星。你说——你是不是灾星转世?”

古渊的手指插进了泥地里。指甲缝里塞满沙土,硌得生疼。

“那灾星碰过的东西——”王铁柱伸脚踩住泥地上那个还没画完的“剑”字,脚掌碾了碾,“是不是也带灾?”

泥地上的字被碾成一片模糊。横竖撇捺,全没了。

古渊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,他的手在发抖,胸口的闷痛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。他想站起来,想把那只脚从那个字上推开——但他只是咳嗽。剧烈地、停不下来地咳嗽,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,每一次咳嗽都让身体弓得像只虾米。

王铁柱大笑着退了一步:“瞅瞅,碰都没碰就要散架了!”

他想再说一句什么。没说出来。

一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按住了他肩膀。

古大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王铁柱身后。猎刀还插在腰间,刀刃上磨出的青光在午前的阳光里闪着冷芒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头看着王铁柱——一个七尺高的猎户低头看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。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跟看猎物时一模一样的神情。

王铁柱愣了一瞬。然后甩开那只手,嘴里嘟囔着“我又没说错”,带着跟班走了。走得很快,没回头。

古大山在古渊身边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,擦了擦儿子嘴角咳出的口水。他的动作很轻,粗笨的手指捏着帕子,像在擦拭一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。

“字,回家再画。”

古渊想说对不起,想说谢谢,想说你别每次都为了我跟人动手。但喉咙里堵着不知道是痰还是别的什么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古大山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儿子头顶,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那个方向上,林素心正站在院门口。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古渊看不清母亲的表情。但他看见王铁柱经过院门的时候加快了脚步——几乎是跑过去的。

傍晚,古大山把野兔剥了皮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,肉香弥漫开来,混着山里的松烟和深秋的寒气。一家三口围坐在火堆旁,谁都没有说话。古大山用猎刀削下一块烤得最嫩的腿肉放进古渊碗里;林素心舀了一勺药膳粥,吹凉了递到儿子嘴边。

古渊吃着肉,喝着粥,看着火光在父母脸上跳跃。父亲额头有新的擦伤,被树枝刮的,还没结痂。母亲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白天熬药时被灶烟熏红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没消退的湿润。

他去井边舀水时路过了父亲的猎囊。猎囊口子上挂着几缕陌生的鬃毛,不是兔毛——粗硬,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,末端沾着粘稠的黑血。猎囊旁边的地上有一小截被削下来的东西,弯弯的,带着牙根的碎骨。古渊不认识那是什么,只知道一只野兔的嘴里长不出这样的牙。

他端着水碗往回走,又看见了母亲。灶火已经熄了,她独自站在院墙边,背对着他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正缓缓从腰间放下来——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挂,但她收手的速度太快了,像是刚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移开。古渊眨了一下眼,母亲的手已经恢复了寻常的位置。只是在她转身前的那一瞬,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尖有一缕极淡的暗色光晕,像烧过的纸钱在风中最后亮一下,然后就熄了。

“水凉了。”母亲接过碗,声音一如平常。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指尖那缕光早已消失,只留下寻常的、被灶烟熏得微黄的手指。

古渊坐回火堆旁。父亲又削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。

碗里的肉很嫩,粥很烫,火很暖。

“渊儿。”

父亲开口,声音被火光熏得有些发哑。古渊抬起眼睛。古大山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重要的事。但最后他只是拿猎刀又削了一块肉放进古渊碗里。

“……多吃点。”

古渊低下头,把肉塞进嘴里。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林素心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。她看着跳动的火光,眼睛里的光比火焰更深,更沉。

这天夜里,古渊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,盯着房梁上被岁月浸黑的木纹,怎么也睡不着。

但他想的不是白天的事——不是王铁柱踩碎”剑”字的那只脚,不是父亲粗糙的手擦过嘴角的温度,也不是母亲煮的药。

三天前的晚上,他半夜被咳嗽弄醒,爬起来去院里喝水。走到门口时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野兽的叫声——是一种吟唱,从村后祠堂的方向传来,低沉,悠远,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念诵着什么,又像山石本身在呼吸。那声音持续了几十息,然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,干脆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斩断。

他第二天问母亲。母亲只说了一句:“你听错了。”

但古渊知道自己没听错。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抬起手的时候,看见了自己的指尖。它们在发光——极淡的、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皮肤下面锁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。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那不是月光。

古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兽皮里。秋风从窗缝挤进来,带着荆山深处的寒意和一种说不清的、似有似无的腥甜气味——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流血。黑暗中,他的手指在被褥下缓缓收紧,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。

总有一天,他要走到比村口槐树更远的地方。走到那个声音的源头。走到答案面前。

窗外月过中天。祠堂方向的吟唱声又响起了,只有短短一瞬,轻得像错觉。古渊没有睁开眼睛,他只是听着——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声音,在寂静中一起一伏,像另一颗心脏在很远的地方跳。远处荆山深处隐约传来飞鸟惊起的扑翅声,随即被风吞没。风从窗缝挤进来时,带着一丝不属于秋夜的腥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