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血月将临
古渊是在自己的心跳声里醒过来的。
后半夜。窗纸外面还是黑的——那种连虫子都不叫了的黑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，像刚从一场奔跑中停下来。但他没有跑——他躺在炕上，被子还盖在身上，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——是睡着前的姿势。
丹田是热的。烫。像有人在丹田深处点了一盏忘了熄的灯。暗金色的光芒还在正常流转——但暗金色底下的那层暗红色，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脉搏的节奏，但不跟着心跳走。
古渊把手掌按在小腹上。隔着皮肤和薄薄一层肌肉，他能感觉到地煞的流动方向乱了。往常地煞顺着经脉走——从丹田出发，绕经脉一周，回到丹田。现在它们在丹田出口处打转——不敢走。像羊群在圈门口闻到了狼。
暗红色。
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呼吸慢慢匀下来。丹田的热度没有退——但也没有继续升。像什么东西在试探——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他的丹田内壁，然后收了回去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后半夜的安静重新盖上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。但他知道睡着之后——月亮变了颜色。
梦里的天空没有星星。
一颗都没有。天空是一片完整的、均匀的、从正中往四周渐深的暗色。没有云层。没有风。没有声音。古渊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荒野上——脚下的地面是灰白色的，和荆巫氏族秘境入口那片碎石子是同一种灰白，但铺得更远，远到地平线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是透明的——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脚下的灰白地面。他想握拳——手指动不了。指令传不到手指上。大脑说握拳。手指没有收到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天空正中挂着一轮月亮。
血红色的。
月亮本身在发光。血红的光从月亮中心往外渗，一层一层地铺开，像伤口在纱布上洇开的血迹。月光落在灰白地面上——地面开始变色。被浸透了。灰白色的地面在血红月光下泛出一种古渊见过的颜色。
祠堂地下。残碑上的刻痕。
那个颜色。
古渊想后退。腿不听使唤。腿和手指一样——收不到大脑的指令。他站在原地，被血红月光从头浇到脚，动不了，喊不出，闭不上眼。
月亮在找他。
是月亮在看他。血红月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地面上长——在舔舐。从头顶开始，沿着额头的轮廓往下，经过眼皮、鼻梁、嘴唇、下巴、喉咙、胸口——最后停在小腹。丹田的位置。月光在那里停住了。像一只手指按住了一个地方不再移动。
丹田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——在没有经过古渊任何指令的情况下——开始回应。
一呼。月光按下。一吸。暗红光芒回应。
节奏和荆巫秘境入口那些暗金碎石呼吸的频率一模一样——但颜色不对。暗金是呼吸。暗红是心跳。
古渊能感觉到月光的重量。压在丹田内壁上。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东西，隔着不知多少万里，在他的丹田上按了一下。是确认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，摸到了另一只也在等他的手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从丹田内部往上涌。没有语言。没有字。但古渊能听懂里面的意思——不是用脑子懂的。是那个在残碑前翻过身、在测试石里被激活了一息的东西在懂。
它在说——用一种比所有文字都古老的方式在说——
找到你了。
古渊猛地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光——和梦里那片荒野的灰白是同一种颜色。他的后背贴在被汗水浸透的被褥上，心跳快得几乎听不出单个的搏动——连成了一条线。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比血更淡，更冷，像舔了一块埋在土里很久的铁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。
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。很细——比母亲研磨药粉还细。不是土，也不是血迹干涸后的那种暗红。是一种他见过但说不出名字的红——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。
古渊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。指甲缝——每一条指甲缝里都有。量很少，集中在指甲根部和甲床之间的那道细沟里。颜色很均匀，不像是蹭到的。他把右手食指凑近鼻子——没有味道。凑近了看——粉末在晨光下不反光。不是矿物，不是土，不是血。
是他体内的东西——在他睡着的时候——自己出来了。
门帘被掀开了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她手里端着药碗——每天早晨都端的药碗，白瓷的，碗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痕。她的视线先在古渊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——然后往下移。移到被子上。移到古渊举在半空中的十根手指。
药碗从她手里滑了下去。
从手指间垂直落下去的。白瓷碗磕在门槛上碎成三片，药汁洒在她赤着的脚背上。她没有低头看。她的眼睛钉在古渊的指甲上——瞳孔在收缩，看到了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东西。
古渊从没见过母亲这副表情。
在荆巫氏族面对白发长老的时候，她的下巴绷紧——压着怒。在秘境通道里被族人审视的时候，她的肩膀往上提——护。在说「开创自己的路」的时候，她眼眶里有光——决绝。
现在她在怕。
凝核境巫修的修为——可以让一个眼神让启灵境修士跪下的威压——在这一刻没有一丝外泄。站在古渊面前的是林素心——母亲。一个在十四年前的血月之夜没能保护腹中孩子的母亲。她的手在抖——手指一根一根地、不受控制地往掌心蜷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用的是一种强迫自己冷静的语气——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“昨晚。”古渊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——哑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声带。“是第一次。”
母亲跨过门槛走到炕边。她的脚踩过碎瓷片和药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——凝核境的身体控制。她在炕沿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握住古渊的右手——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她用拇指推开古渊食指的指甲根——粉末嵌得很深。从甲床深处被推上来的。像地底的压力把岩浆挤出裂缝。
母亲的拇指在古渊的指尖上停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
古渊的声音让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很轻——只有坐在这么近的距离才能感觉到。她抬起头看着古渊——眼眶里没有泪水。她把眼泪压在了眼眶深处。
“是那个颜色。”古渊把手翻过来握住母亲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——从骨头往外渗的凉。“我和你说过——祠堂地下那块碑上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的声音变了。变成了另一种声音——一个人听到了自己最怕的猜测被证实之后，反而安静下来的那种声音。
她松开古渊的手指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户是关着的。她把手指搭在窗框上——没有推开，只是搭着。背对着古渊站了很久。古渊看着她的背影——深青色衣袍下的肩膀线条，和荆巫秘境里站在白发长老面前时是同一条。但今天这条线往下沉。被一个她扛了十四年的重量压沉了。
“你爹今早进山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——太平了，平到古渊的耳朵能听出她在控制每一个字的音量。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她转过来。她把恐惧叠得整整齐齐，塞进了一个古渊看不见的抽屉里。她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——手指没有抖了，指甲盖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。但古渊注意到了另一件事——她坐下之后没有松开膝盖。膝头对在一起，压得很紧。
“今晚你睡在我们的炕上。”她的目光在看他的小腹。丹田的位置。“我在你旁边。你爹打地铺。”
“只是梦——”
“不是梦。”
这三个字出来的方式让古渊的后背贴着被冷汗浸透的被褥——又凉了一层。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在一瞬间决定——不再隐瞒了。
“梦不会在指甲缝里留下东西。”
她伸出手，摊开掌心。古渊看着她的手——这双手熬过十四年的药，劈过秘境入口都劈不开的柴，在白发长老面前握紧过拳头。现在平摊在他面前——掌心朝上。让他看——这双手也在害怕。
“渊儿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然后停住了。嘴唇动了两下——在组织词语，在掂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承受多少真相。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五个字。
“今晚先熬过去。”
古大山在黄昏时分推开院门。
他肩上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。猎刀别在腰间——刀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，很深，几乎把皮鞘切穿了。他把野猪扔在灶台边，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——手抬到嘴边停住了。他的眼睛越过瓢沿看着屋里。灶台上没有药碗。炕上多铺了一层褥子。
他把水瓢放进缸里走进屋。目光从炕上多出来的褥子→移到古渊端坐在炕上的姿势→移到妻子跪坐在炕沿、一只手始终搭在古渊小腹上的位置。他没有问。他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炕头——刀刃朝外，刀柄朝着古渊的方向。
“吃饭。”
天彻底黑了之后，灯油的味道在屋子里铺了一层很淡的烟。
古渊躺在父母中间。母亲的右手始终搭在他的小腹上——掌心温热，地煞以极慢的频率从她掌心渗入他的丹田入口。在监视。像哨兵在城墙上来回走。父亲躺在炕外侧，没有脱衣裳，猎刀搁在手边——刀鞘上那道新划痕在黑暗中比周围的皮料浅了一个色号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
丹田里的暗红色光芒在母亲地煞的监视下安静了很多。但它没有消失——它沉到了比平时更深、更接近丹田底部的位置。像一头动物在被盯着的时候放慢了呼吸，但没有逃走。它在等——等监视松懈，等夜深，等所有人都睡着。
古渊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噩梦再可怕也是梦。但母亲没有说明天就会好。父亲把猎刀放在了炕头。他们两个人同时决定——今晚儿子必须睡在两个大人中间。
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月光。
青白色的、春天的月光——不是血红的。古渊盯着那层光看了很久。它在窗纸上慢慢移动——和过去十四个春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慢。但今晚他看着月光的移动——手心在出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的那个边缘——丹田深处暗红色的那层光，在母亲地煞的监视之外，轻轻地、试探性地——回应了窗纸外面那层青白色的月光。
月亮本身。春天里每一个晚上都挂在天上的那个月亮。
暗红色的粉末在古渊的指甲根下微微发烫。很轻——轻到他没醒。轻到母亲搭在他小腹上的手没有察觉。
但它在发烫。
夜深到连灯油味都散了的时候，古渊在梦里又看到了那轮血红色的月亮。这次它更近了——不在天上，压在屋顶上。青瓦在月光下冒出了暗红色的烟。他站在院子里——从屋里走到院子，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很高，高很多。站在月光和地面接触的那条线上。背对着他。那个人没有回头——但古渊听到了声音。和上次一样没有语言。但这次——多了一个字。
“回来。”
是叫他回到——
古渊猛地睁眼。心跳堵在嗓子眼里。呼吸是憋着的——他发现自己从噩梦中抽出来的第一口气是抢进来的，不是吸进来的。
屋顶。房梁上那根麻绳。窗外还是黑的。母亲的手还在他小腹上——但手指比睡前凉了一点点。父亲还在炕外侧。猎刀还在手边。
指甲缝里的粉末——比昨天多了一层。
古渊没有叫醒母亲。他把手慢慢缩进被子里，十指交叉压在小腹上——压在母亲手掌的上面。指甲根在发烫——很轻，持续，从体内往外辐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。那盏灯在等他。
他盯着房梁上那根麻绳看了很久。十四年了。这根绳子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。以前是用来挂药包的——父亲把从山里采回来的草药一捆一捆扎好挂上去晾干。后来不挂了——但绳子一直没解。现在它在黑暗中垂着——绳头微微弯向窗户的方向。从他记事起就是弯的。挂满药包的时候往那边歪。现在空了，还是往那边歪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
天亮之后母亲看到他指甲里多出来的粉末——没有再说「今晚先熬过去」。她换了一种说法。在给古渊熬药的时候，背对着他，用搅药的声音盖住了声音里的那层裂纹。
“今晚——我去找一个人。”
古渊没有问是谁。
他知道。
后半夜。窗纸外面还是黑的——那种连虫子都不叫了的黑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，像刚从一场奔跑中停下来。但他没有跑——他躺在炕上，被子还盖在身上，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——是睡着前的姿势。
丹田是热的。烫。像有人在丹田深处点了一盏忘了熄的灯。暗金色的光芒还在正常流转——但暗金色底下的那层暗红色，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脉搏的节奏，但不跟着心跳走。
古渊把手掌按在小腹上。隔着皮肤和薄薄一层肌肉，他能感觉到地煞的流动方向乱了。往常地煞顺着经脉走——从丹田出发，绕经脉一周，回到丹田。现在它们在丹田出口处打转——不敢走。像羊群在圈门口闻到了狼。
暗红色。
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呼吸慢慢匀下来。丹田的热度没有退——但也没有继续升。像什么东西在试探——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他的丹田内壁，然后收了回去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后半夜的安静重新盖上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。但他知道睡着之后——月亮变了颜色。
梦里的天空没有星星。
一颗都没有。天空是一片完整的、均匀的、从正中往四周渐深的暗色。没有云层。没有风。没有声音。古渊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荒野上——脚下的地面是灰白色的，和荆巫氏族秘境入口那片碎石子是同一种灰白，但铺得更远，远到地平线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是透明的——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脚下的灰白地面。他想握拳——手指动不了。指令传不到手指上。大脑说握拳。手指没有收到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天空正中挂着一轮月亮。
血红色的。
月亮本身在发光。血红的光从月亮中心往外渗，一层一层地铺开，像伤口在纱布上洇开的血迹。月光落在灰白地面上——地面开始变色。被浸透了。灰白色的地面在血红月光下泛出一种古渊见过的颜色。
祠堂地下。残碑上的刻痕。
那个颜色。
古渊想后退。腿不听使唤。腿和手指一样——收不到大脑的指令。他站在原地，被血红月光从头浇到脚，动不了，喊不出，闭不上眼。
月亮在找他。
是月亮在看他。血红月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地面上长——在舔舐。从头顶开始，沿着额头的轮廓往下，经过眼皮、鼻梁、嘴唇、下巴、喉咙、胸口——最后停在小腹。丹田的位置。月光在那里停住了。像一只手指按住了一个地方不再移动。
丹田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——在没有经过古渊任何指令的情况下——开始回应。
一呼。月光按下。一吸。暗红光芒回应。
节奏和荆巫秘境入口那些暗金碎石呼吸的频率一模一样——但颜色不对。暗金是呼吸。暗红是心跳。
古渊能感觉到月光的重量。压在丹田内壁上。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东西，隔着不知多少万里，在他的丹田上按了一下。是确认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，摸到了另一只也在等他的手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从丹田内部往上涌。没有语言。没有字。但古渊能听懂里面的意思——不是用脑子懂的。是那个在残碑前翻过身、在测试石里被激活了一息的东西在懂。
它在说——用一种比所有文字都古老的方式在说——
找到你了。
古渊猛地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光——和梦里那片荒野的灰白是同一种颜色。他的后背贴在被汗水浸透的被褥上，心跳快得几乎听不出单个的搏动——连成了一条线。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比血更淡，更冷，像舔了一块埋在土里很久的铁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。
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。很细——比母亲研磨药粉还细。不是土，也不是血迹干涸后的那种暗红。是一种他见过但说不出名字的红——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。
古渊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。指甲缝——每一条指甲缝里都有。量很少，集中在指甲根部和甲床之间的那道细沟里。颜色很均匀，不像是蹭到的。他把右手食指凑近鼻子——没有味道。凑近了看——粉末在晨光下不反光。不是矿物，不是土，不是血。
是他体内的东西——在他睡着的时候——自己出来了。
门帘被掀开了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她手里端着药碗——每天早晨都端的药碗，白瓷的，碗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痕。她的视线先在古渊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——然后往下移。移到被子上。移到古渊举在半空中的十根手指。
药碗从她手里滑了下去。
从手指间垂直落下去的。白瓷碗磕在门槛上碎成三片，药汁洒在她赤着的脚背上。她没有低头看。她的眼睛钉在古渊的指甲上——瞳孔在收缩，看到了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东西。
古渊从没见过母亲这副表情。
在荆巫氏族面对白发长老的时候，她的下巴绷紧——压着怒。在秘境通道里被族人审视的时候，她的肩膀往上提——护。在说「开创自己的路」的时候，她眼眶里有光——决绝。
现在她在怕。
凝核境巫修的修为——可以让一个眼神让启灵境修士跪下的威压——在这一刻没有一丝外泄。站在古渊面前的是林素心——母亲。一个在十四年前的血月之夜没能保护腹中孩子的母亲。她的手在抖——手指一根一根地、不受控制地往掌心蜷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用的是一种强迫自己冷静的语气——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“昨晚。”古渊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——哑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声带。“是第一次。”
母亲跨过门槛走到炕边。她的脚踩过碎瓷片和药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——凝核境的身体控制。她在炕沿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握住古渊的右手——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她用拇指推开古渊食指的指甲根——粉末嵌得很深。从甲床深处被推上来的。像地底的压力把岩浆挤出裂缝。
母亲的拇指在古渊的指尖上停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
古渊的声音让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很轻——只有坐在这么近的距离才能感觉到。她抬起头看着古渊——眼眶里没有泪水。她把眼泪压在了眼眶深处。
“是那个颜色。”古渊把手翻过来握住母亲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——从骨头往外渗的凉。“我和你说过——祠堂地下那块碑上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的声音变了。变成了另一种声音——一个人听到了自己最怕的猜测被证实之后，反而安静下来的那种声音。
她松开古渊的手指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户是关着的。她把手指搭在窗框上——没有推开，只是搭着。背对着古渊站了很久。古渊看着她的背影——深青色衣袍下的肩膀线条，和荆巫秘境里站在白发长老面前时是同一条。但今天这条线往下沉。被一个她扛了十四年的重量压沉了。
“你爹今早进山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——太平了，平到古渊的耳朵能听出她在控制每一个字的音量。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她转过来。她把恐惧叠得整整齐齐，塞进了一个古渊看不见的抽屉里。她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——手指没有抖了，指甲盖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。但古渊注意到了另一件事——她坐下之后没有松开膝盖。膝头对在一起，压得很紧。
“今晚你睡在我们的炕上。”她的目光在看他的小腹。丹田的位置。“我在你旁边。你爹打地铺。”
“只是梦——”
“不是梦。”
这三个字出来的方式让古渊的后背贴着被冷汗浸透的被褥——又凉了一层。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在一瞬间决定——不再隐瞒了。
“梦不会在指甲缝里留下东西。”
她伸出手，摊开掌心。古渊看着她的手——这双手熬过十四年的药，劈过秘境入口都劈不开的柴，在白发长老面前握紧过拳头。现在平摊在他面前——掌心朝上。让他看——这双手也在害怕。
“渊儿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然后停住了。嘴唇动了两下——在组织词语，在掂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承受多少真相。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五个字。
“今晚先熬过去。”
古大山在黄昏时分推开院门。
他肩上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。猎刀别在腰间——刀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，很深，几乎把皮鞘切穿了。他把野猪扔在灶台边，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——手抬到嘴边停住了。他的眼睛越过瓢沿看着屋里。灶台上没有药碗。炕上多铺了一层褥子。
他把水瓢放进缸里走进屋。目光从炕上多出来的褥子→移到古渊端坐在炕上的姿势→移到妻子跪坐在炕沿、一只手始终搭在古渊小腹上的位置。他没有问。他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炕头——刀刃朝外，刀柄朝着古渊的方向。
“吃饭。”
天彻底黑了之后，灯油的味道在屋子里铺了一层很淡的烟。
古渊躺在父母中间。母亲的右手始终搭在他的小腹上——掌心温热，地煞以极慢的频率从她掌心渗入他的丹田入口。在监视。像哨兵在城墙上来回走。父亲躺在炕外侧，没有脱衣裳，猎刀搁在手边——刀鞘上那道新划痕在黑暗中比周围的皮料浅了一个色号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
丹田里的暗红色光芒在母亲地煞的监视下安静了很多。但它没有消失——它沉到了比平时更深、更接近丹田底部的位置。像一头动物在被盯着的时候放慢了呼吸，但没有逃走。它在等——等监视松懈，等夜深，等所有人都睡着。
古渊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噩梦再可怕也是梦。但母亲没有说明天就会好。父亲把猎刀放在了炕头。他们两个人同时决定——今晚儿子必须睡在两个大人中间。
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月光。
青白色的、春天的月光——不是血红的。古渊盯着那层光看了很久。它在窗纸上慢慢移动——和过去十四个春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慢。但今晚他看着月光的移动——手心在出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的那个边缘——丹田深处暗红色的那层光，在母亲地煞的监视之外，轻轻地、试探性地——回应了窗纸外面那层青白色的月光。
月亮本身。春天里每一个晚上都挂在天上的那个月亮。
暗红色的粉末在古渊的指甲根下微微发烫。很轻——轻到他没醒。轻到母亲搭在他小腹上的手没有察觉。
但它在发烫。
夜深到连灯油味都散了的时候，古渊在梦里又看到了那轮血红色的月亮。这次它更近了——不在天上，压在屋顶上。青瓦在月光下冒出了暗红色的烟。他站在院子里——从屋里走到院子，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很高，高很多。站在月光和地面接触的那条线上。背对着他。那个人没有回头——但古渊听到了声音。和上次一样没有语言。但这次——多了一个字。
“回来。”
是叫他回到——
古渊猛地睁眼。心跳堵在嗓子眼里。呼吸是憋着的——他发现自己从噩梦中抽出来的第一口气是抢进来的，不是吸进来的。
屋顶。房梁上那根麻绳。窗外还是黑的。母亲的手还在他小腹上——但手指比睡前凉了一点点。父亲还在炕外侧。猎刀还在手边。
指甲缝里的粉末——比昨天多了一层。
古渊没有叫醒母亲。他把手慢慢缩进被子里，十指交叉压在小腹上——压在母亲手掌的上面。指甲根在发烫——很轻，持续，从体内往外辐射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。那盏灯在等他。
他盯着房梁上那根麻绳看了很久。十四年了。这根绳子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。以前是用来挂药包的——父亲把从山里采回来的草药一捆一捆扎好挂上去晾干。后来不挂了——但绳子一直没解。现在它在黑暗中垂着——绳头微微弯向窗户的方向。从他记事起就是弯的。挂满药包的时候往那边歪。现在空了，还是往那边歪。
古渊闭上眼睛。
天亮之后母亲看到他指甲里多出来的粉末——没有再说「今晚先熬过去」。她换了一种说法。在给古渊熬药的时候，背对着他，用搅药的声音盖住了声音里的那层裂纹。
“今晚——我去找一个人。”
古渊没有问是谁。
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