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危机
傍晚七点，厂区的工人陆续下班，宿舍区恢复喧闹，江年从入定中脱离。
林七率先归来，嘴里不停吐槽道：“江哥，你是不知道，车间突然来了一大批加急货，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，我现在抬胳膊都发颤。”
闻言，江年赶紧给林七倒了杯水，问道：“喝点水休息一下。”
林七接过水一饮而尽，然后长长呼了口气，回道：“没有，回来休整一下，等会儿还要回去加班，今晚估计得忙个通宵了。”
“真辛苦，你赶紧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江年虽然同情对方，但也不好多说什么，毕竟自己已经辞职了，爱莫能助。
不多时，沉默寡言的老莫叔也踏暮色回寝，进门便默然静坐，一言不发。
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，林七瘫在床上缓着疲惫，老莫叔落座后便始终垂首静坐，神色麻木沉默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江年本想找个话题，可还没等他开口，宿舍房门便被人径直推开。
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，一身西装熨烫得平整无褶，黑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常年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，看着斯文有礼，极好相处。
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始终无半分暖意，笑意浮于表面。
来人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，目光从容扫过宿舍三人，态度松弛平和，率先开口打招呼，语气随和：“几位都在呢？”
林七抬眼一看，立马从床上坐起身，态度恭敬，主动出声道：“王主任！您怎么来了？”
此人正是总间主任王海，手握所有车间的人事调度权，是普通工人绝对不敢招惹的顶级管理层，平日里对方也极少到员工宿舍巡视。
“过来看望一下大伙，顺便说点事儿。”
王海目光落在江年身上，语气依旧温润，带着几分体恤的审视：“听说江年前些天病倒了，厂里知道后非常重视，特意嘱咐我过来慰问一下，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，你尽管开口。”
心底的警觉骤然升起，虽然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但江年还是回道：“多谢厂里挂念，多谢王主任关心。只是一点小问题，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。”
“没事儿就好。”王海闻言笑意更甚，模样愈发和善，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公允的宽慰：“我这次来呢，除了探望江年，其实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儿要告诉你们。”
“厂里最近新批了一个项目，待遇非常好，薪资三倍结算，而且没有重体力劳作，金总亲自举荐了你们几个。”
听罢，一旁的林七眼睛瞬间发亮，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，满脸欣喜的问道：“王主任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，我还能骗你们不成？”江海故作生气道。
“嘿嘿嘿，王主任您别生气，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这种好事儿会落到我身上。”林七一脸傻乐道。
王海哈哈一笑，用肯定的语气说道：“不仅你在名单上，江年和赵海金也在。好好干，厂里的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！”
“谢谢主任！谢谢主任！”林七欣喜若狂，连连向王海鞠躬道谢。
反观江年，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沉郁，暗自思忖道：“天上可不会掉馅饼，这家伙一定没安好心。”
于是，江年准备开口回绝：“多谢王主任抬爱，只是我已经提交辞呈了，厂里的项目我就不参与了吧。”
王海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，话语却绵里藏针，字字堵死他的退路：“小江啊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，厂里之前安排的工作量确实有些不合理。这点厂里充分讨论过了，等忙完这段时间，给大家发奖金，同时厂里也会增加人手，给大家减负。”
他缓步上前，语气依旧轻柔，压迫感却层层叠加：“另外，你的辞职申请金总给压下来了，他知道没身份的人不好找工作，你之前说的也都是气话，他老人家没有往心里去。你呢，就安心在这里好好干，厂里不会亏你们的。”
江年自然听出来了对方的威胁之意，尽管心里很想回怼过去，但现实里却不得不低头：“王主任既然这么说了，那我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，感谢王主任给的机会。”
见江年服软，王海嘴角微翘，目光扫过满脸欢喜的林七，淡淡敲定事宜道：“行，事儿就这么定了，你们三人代我通知一下赵海金，明天早上五点半在工厂门口集合，不得缺席。”
话音落下，王海不等三人应答，转身便走。
“江哥，太好了，你又可以留下了。”林七乐呵呵拍了拍江年的肩膀，语气轻快道：“咱们这次真是撞大运了，这么好的事儿竟然落在了咱们头上，我爸知道了一定会开心的。”
七仔，此大运非彼大运啊！
江年扯了扯嘴角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没做说话。
他抬眼，余光扫过始终垂首静坐的老莫叔。
自始至终，老莫叔都没有抬头，没有插话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，可那份过分的麻木与沉静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夜色彻底笼罩厂区，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，昏黄微弱，映得走廊墙面斑驳老旧。
白日里喧嚣的流水线彻底沉寂，只剩晚风穿过铁窗的呜咽，衬得整片厂区愈发死寂压抑。
临近熄灯，素来昼夜颠倒、行踪不定的赵海金推门回了宿舍。
他依旧是那副孤僻寡言的模样，一身工装带着夜风的凉意，进门后便默默收拾着随身物件，全程沉默寡言。
满心雀跃的林七见状，立刻上前，兴冲冲将王海带来的消息同步给了他。
林七语调轻快，眼底满是对高薪的憧憬，全然没察觉空气里潜藏的凝滞阴霾。
赵海金闻言，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，薄唇轻启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说完，他便侧身躺回床铺，闭眼休憩。
林七愣了愣，只当他素来性子冷淡，也没再多打扰，乐呵呵地盘算着往后翻倍的薪资。
江年靠在床头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眼底无波无澜，心底却愈发清明。
王海开出的条件越丰厚，越说明其背后的危险越大，很大概率是一桩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。
正想着，床铺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老莫叔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江年，先是弯腰把工装袖口卷好的针线放回枕头底下的铁盒里，然后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消磨时间。
直到赵海金的床铺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，他才站起身，路过江年床边时脚步顿了一下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江，出来抽根烟吧。”老莫叔说完率先推门出去了。
江年等了几秒，撑着床沿站起来。
林七已经卷着被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帮我带门”。
他应了一声，跟在老莫叔身后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有一盏长明灯，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灰，光线被压得昏沉。
老莫叔就站在灯下，背靠墙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江年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，靠着另一面墙，这个位置的视野能同时观察走廊两侧，楼梯口和天台方向都在余光范围内
老莫叔注意到了，但没有说什么，他背对着灯光，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，沉默数息，直白开口：“你应该直接走，如果厂里不放人，你可以去市监局举报，这样虽然会被驱逐，但总好过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江年神色平静，没有意外：“老莫叔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”
老莫下颌紧绷，眼底压着层层积压的疲惫与焦灼，他把烟夹在两指之间，往墙上轻轻磕了两下，像是在磕掉不存在的烟灰：“新项目才是厂里的核心产线。”
江年没有接话，他知道这不是重点。
老莫叔沉默了一会儿，继续说道：“在外人看来，这只是家普通的日化工厂，但实际上它只是障眼法，这家工厂最主要的作用是给复兴会提供制D原料。”
“复兴会？”江年表情微动，心里已经有了猜测。
“复兴会就是这家工厂的后台，金彪和王海都是复兴会的成员。”老莫叔夹烟的手指指节泛了白，声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工厂负责提供原材料，复兴会来生产D品。”
江年倒吸一口凉气，心里直呼卧槽，难怪这些人动不动就要人命，感情是一群亡命徒啊。
见江年没有说话，老莫叔继续开口道：“前几天新闻有提到，说近期执法者缴获了一批D品，想必就是复兴会的货，王海说的新项目，应该就是去'工坊'生产D品。金彪这人睚眦必报，你之前和他有过节，我担心你没办法活着回来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。”
江年看着老莫叔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周围布满皱纹，眼白泛黄，浑浊得像是被岁月磨毛了的旧玻璃：“莫叔，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家住的地方，就是复兴会的地盘。”他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压着沉重的无奈，“三年前，复兴会的人找上门，说要给我儿子安排一个好差事儿，从那天起，他就成了复兴会的司机，负责送货。这些事儿，也是我儿子跟我讲的。”
江年眸光微凝，静静聆听，心底的脉络愈发清晰，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：“老莫叔，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？这样做对你似乎没什么好处。”
“没有特别的原因。”老莫的声音愈发沙哑，带着一丝苦涩的通透，“你的年纪比我儿子还小，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，我做不到。”
“莫叔，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江年眼底思绪翻涌，心底的权衡彻底明晰，“只是人在屋檐下，我没得选。”
楼道里灯光昏黄昏暗，斑驳的墙面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，脚步声轻缓，消融在夜色里，不惊起半点波澜。
推开门时，林七早已睡熟，呼吸均匀，脸上还带着对高薪日子的懵懂憧憬。
赵海金依旧维持着平躺静卧的姿势，死寂无声，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。
两人没有交谈，极其默契地各自归位，躺上床铺，闭眼休憩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色微亮。
江年四人循着清晨的微凉，准时抵达厂区大门集合。
晨光稀薄，洒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，映得周遭的安保岗亭愈发肃穆。
走近之后，江年抬眼一扫，除了他们宿舍，门口还站了十几个面生的工人，两两抱团，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江年四人的出现，没有改变现场的氛围，众人安静地杵在那里，大眼瞪小眼，没人主动交谈。
没等太久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。
王海一袭深色西装，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，身后带着两名黑衣安保，缓步走来。
“接咱们的车已经在路上了，大家稍安勿躁，再等等。”
江年没有理会王海的话，他的注意力早被两名安保攫住。
对方身形算不上魁梧，甚至略显精瘦，站姿规整，面无表情，乍一看与普通安保没什么区别，但当江年开启灵视，感知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这两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，厚重沉敛，站在那里就像两块沉在水底的铁，只有经过常年累月的打磨，才有可能具备这样的气质。
更让江年心头微动的，是他窥探到的另一景象。
在他的视野中，这两名安保的周身，始终萦绕着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气流，无时无刻不在顺着他们的毛孔、周身穴窍无声渗入体内。
气流进入身体没有消散，而是顺着固定的轨迹流转，与体内滋生的另一股力量相融共生，两股力量彼此裹挟、互相滋养，在经脉血肉之间构筑出一套完美闭合的周天循环。
“有点像修练《神照内观经》的状态，但本质上却大相径庭，精神力是虚无的，修练时不用假于外物，也不会诞生类似于'气'的物质。”
“不管是外在之气还是内在之气，它们本身似乎并不具备力量，但是当两者在体内相合时，反而诞生了某种奇怪的力量”
“这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修行之法，比起《神照内观经》，这类修行之法对物质世界的干涉更直接，破坏力大概也更强。”
“神照经的优势在于精神力，我这样肆无忌惮的窥探，对方却毫无察觉，至少说明在感知上，对方比自己差了不止一个维度。”
就在江年小小得意时，三辆通体朴素的面包车缓缓驶来，稳稳停在厂门口。
车身没有任何标识，全车车窗包括挡风玻璃都被厚重的黑色胶带从外面层层封死，密不透光。
王海环顾一圈，脸上笑意不变，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：“接下来的行程与工作，全程都要保密，并且要严守纪律！不许乱看，不许乱问，不许擅自异动，听清楚没有？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众人异口同声。
王海满意的点了点头，下令道：“很好，牢记我刚才说的话，出发！”
林七率先归来，嘴里不停吐槽道：“江哥，你是不知道，车间突然来了一大批加急货，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，我现在抬胳膊都发颤。”
闻言，江年赶紧给林七倒了杯水，问道：“喝点水休息一下。”
林七接过水一饮而尽，然后长长呼了口气，回道：“没有，回来休整一下，等会儿还要回去加班，今晚估计得忙个通宵了。”
“真辛苦，你赶紧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江年虽然同情对方，但也不好多说什么，毕竟自己已经辞职了，爱莫能助。
不多时，沉默寡言的老莫叔也踏暮色回寝，进门便默然静坐，一言不发。
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，林七瘫在床上缓着疲惫，老莫叔落座后便始终垂首静坐，神色麻木沉默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江年本想找个话题，可还没等他开口，宿舍房门便被人径直推开。
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，一身西装熨烫得平整无褶，黑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常年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，看着斯文有礼，极好相处。
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始终无半分暖意，笑意浮于表面。
来人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，目光从容扫过宿舍三人，态度松弛平和，率先开口打招呼，语气随和：“几位都在呢？”
林七抬眼一看，立马从床上坐起身，态度恭敬，主动出声道：“王主任！您怎么来了？”
此人正是总间主任王海，手握所有车间的人事调度权，是普通工人绝对不敢招惹的顶级管理层，平日里对方也极少到员工宿舍巡视。
“过来看望一下大伙，顺便说点事儿。”
王海目光落在江年身上，语气依旧温润，带着几分体恤的审视：“听说江年前些天病倒了，厂里知道后非常重视，特意嘱咐我过来慰问一下，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，你尽管开口。”
心底的警觉骤然升起，虽然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但江年还是回道：“多谢厂里挂念，多谢王主任关心。只是一点小问题，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。”
“没事儿就好。”王海闻言笑意更甚，模样愈发和善，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公允的宽慰：“我这次来呢，除了探望江年，其实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儿要告诉你们。”
“厂里最近新批了一个项目，待遇非常好，薪资三倍结算，而且没有重体力劳作，金总亲自举荐了你们几个。”
听罢，一旁的林七眼睛瞬间发亮，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，满脸欣喜的问道：“王主任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，我还能骗你们不成？”江海故作生气道。
“嘿嘿嘿，王主任您别生气，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这种好事儿会落到我身上。”林七一脸傻乐道。
王海哈哈一笑，用肯定的语气说道：“不仅你在名单上，江年和赵海金也在。好好干，厂里的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！”
“谢谢主任！谢谢主任！”林七欣喜若狂，连连向王海鞠躬道谢。
反观江年，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沉郁，暗自思忖道：“天上可不会掉馅饼，这家伙一定没安好心。”
于是，江年准备开口回绝：“多谢王主任抬爱，只是我已经提交辞呈了，厂里的项目我就不参与了吧。”
王海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，话语却绵里藏针，字字堵死他的退路：“小江啊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，厂里之前安排的工作量确实有些不合理。这点厂里充分讨论过了，等忙完这段时间，给大家发奖金，同时厂里也会增加人手，给大家减负。”
他缓步上前，语气依旧轻柔，压迫感却层层叠加：“另外，你的辞职申请金总给压下来了，他知道没身份的人不好找工作，你之前说的也都是气话，他老人家没有往心里去。你呢，就安心在这里好好干，厂里不会亏你们的。”
江年自然听出来了对方的威胁之意，尽管心里很想回怼过去，但现实里却不得不低头：“王主任既然这么说了，那我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，感谢王主任给的机会。”
见江年服软，王海嘴角微翘，目光扫过满脸欢喜的林七，淡淡敲定事宜道：“行，事儿就这么定了，你们三人代我通知一下赵海金，明天早上五点半在工厂门口集合，不得缺席。”
话音落下，王海不等三人应答，转身便走。
“江哥，太好了，你又可以留下了。”林七乐呵呵拍了拍江年的肩膀，语气轻快道：“咱们这次真是撞大运了，这么好的事儿竟然落在了咱们头上，我爸知道了一定会开心的。”
七仔，此大运非彼大运啊！
江年扯了扯嘴角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没做说话。
他抬眼，余光扫过始终垂首静坐的老莫叔。
自始至终，老莫叔都没有抬头，没有插话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，可那份过分的麻木与沉静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夜色彻底笼罩厂区，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，昏黄微弱，映得走廊墙面斑驳老旧。
白日里喧嚣的流水线彻底沉寂，只剩晚风穿过铁窗的呜咽，衬得整片厂区愈发死寂压抑。
临近熄灯，素来昼夜颠倒、行踪不定的赵海金推门回了宿舍。
他依旧是那副孤僻寡言的模样，一身工装带着夜风的凉意，进门后便默默收拾着随身物件，全程沉默寡言。
满心雀跃的林七见状，立刻上前，兴冲冲将王海带来的消息同步给了他。
林七语调轻快，眼底满是对高薪的憧憬，全然没察觉空气里潜藏的凝滞阴霾。
赵海金闻言，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，薄唇轻启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说完，他便侧身躺回床铺，闭眼休憩。
林七愣了愣，只当他素来性子冷淡，也没再多打扰，乐呵呵地盘算着往后翻倍的薪资。
江年靠在床头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眼底无波无澜，心底却愈发清明。
王海开出的条件越丰厚，越说明其背后的危险越大，很大概率是一桩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。
正想着，床铺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老莫叔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江年，先是弯腰把工装袖口卷好的针线放回枕头底下的铁盒里，然后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消磨时间。
直到赵海金的床铺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，他才站起身，路过江年床边时脚步顿了一下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江，出来抽根烟吧。”老莫叔说完率先推门出去了。
江年等了几秒，撑着床沿站起来。
林七已经卷着被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帮我带门”。
他应了一声，跟在老莫叔身后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有一盏长明灯，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灰，光线被压得昏沉。
老莫叔就站在灯下，背靠墙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江年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，靠着另一面墙，这个位置的视野能同时观察走廊两侧，楼梯口和天台方向都在余光范围内
老莫叔注意到了，但没有说什么，他背对着灯光，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，沉默数息，直白开口：“你应该直接走，如果厂里不放人，你可以去市监局举报，这样虽然会被驱逐，但总好过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江年神色平静，没有意外：“老莫叔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”
老莫下颌紧绷，眼底压着层层积压的疲惫与焦灼，他把烟夹在两指之间，往墙上轻轻磕了两下，像是在磕掉不存在的烟灰：“新项目才是厂里的核心产线。”
江年没有接话，他知道这不是重点。
老莫叔沉默了一会儿，继续说道：“在外人看来，这只是家普通的日化工厂，但实际上它只是障眼法，这家工厂最主要的作用是给复兴会提供制D原料。”
“复兴会？”江年表情微动，心里已经有了猜测。
“复兴会就是这家工厂的后台，金彪和王海都是复兴会的成员。”老莫叔夹烟的手指指节泛了白，声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工厂负责提供原材料，复兴会来生产D品。”
江年倒吸一口凉气，心里直呼卧槽，难怪这些人动不动就要人命，感情是一群亡命徒啊。
见江年没有说话，老莫叔继续开口道：“前几天新闻有提到，说近期执法者缴获了一批D品，想必就是复兴会的货，王海说的新项目，应该就是去'工坊'生产D品。金彪这人睚眦必报，你之前和他有过节，我担心你没办法活着回来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。”
江年看着老莫叔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周围布满皱纹，眼白泛黄，浑浊得像是被岁月磨毛了的旧玻璃：“莫叔，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家住的地方，就是复兴会的地盘。”他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压着沉重的无奈，“三年前，复兴会的人找上门，说要给我儿子安排一个好差事儿，从那天起，他就成了复兴会的司机，负责送货。这些事儿，也是我儿子跟我讲的。”
江年眸光微凝，静静聆听，心底的脉络愈发清晰，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：“老莫叔，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？这样做对你似乎没什么好处。”
“没有特别的原因。”老莫的声音愈发沙哑，带着一丝苦涩的通透，“你的年纪比我儿子还小，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，我做不到。”
“莫叔，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江年眼底思绪翻涌，心底的权衡彻底明晰，“只是人在屋檐下，我没得选。”
楼道里灯光昏黄昏暗，斑驳的墙面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，脚步声轻缓，消融在夜色里，不惊起半点波澜。
推开门时，林七早已睡熟，呼吸均匀，脸上还带着对高薪日子的懵懂憧憬。
赵海金依旧维持着平躺静卧的姿势，死寂无声，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。
两人没有交谈，极其默契地各自归位，躺上床铺，闭眼休憩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色微亮。
江年四人循着清晨的微凉，准时抵达厂区大门集合。
晨光稀薄，洒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，映得周遭的安保岗亭愈发肃穆。
走近之后，江年抬眼一扫，除了他们宿舍，门口还站了十几个面生的工人，两两抱团，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江年四人的出现，没有改变现场的氛围，众人安静地杵在那里，大眼瞪小眼，没人主动交谈。
没等太久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。
王海一袭深色西装，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，身后带着两名黑衣安保，缓步走来。
“接咱们的车已经在路上了，大家稍安勿躁，再等等。”
江年没有理会王海的话，他的注意力早被两名安保攫住。
对方身形算不上魁梧，甚至略显精瘦，站姿规整，面无表情，乍一看与普通安保没什么区别，但当江年开启灵视，感知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这两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，厚重沉敛，站在那里就像两块沉在水底的铁，只有经过常年累月的打磨，才有可能具备这样的气质。
更让江年心头微动的，是他窥探到的另一景象。
在他的视野中，这两名安保的周身，始终萦绕着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气流，无时无刻不在顺着他们的毛孔、周身穴窍无声渗入体内。
气流进入身体没有消散，而是顺着固定的轨迹流转，与体内滋生的另一股力量相融共生，两股力量彼此裹挟、互相滋养，在经脉血肉之间构筑出一套完美闭合的周天循环。
“有点像修练《神照内观经》的状态，但本质上却大相径庭，精神力是虚无的，修练时不用假于外物，也不会诞生类似于'气'的物质。”
“不管是外在之气还是内在之气，它们本身似乎并不具备力量，但是当两者在体内相合时，反而诞生了某种奇怪的力量”
“这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修行之法，比起《神照内观经》，这类修行之法对物质世界的干涉更直接，破坏力大概也更强。”
“神照经的优势在于精神力，我这样肆无忌惮的窥探，对方却毫无察觉，至少说明在感知上，对方比自己差了不止一个维度。”
就在江年小小得意时，三辆通体朴素的面包车缓缓驶来，稳稳停在厂门口。
车身没有任何标识，全车车窗包括挡风玻璃都被厚重的黑色胶带从外面层层封死，密不透光。
王海环顾一圈，脸上笑意不变，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：“接下来的行程与工作，全程都要保密，并且要严守纪律！不许乱看，不许乱问，不许擅自异动，听清楚没有？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众人异口同声。
王海满意的点了点头，下令道：“很好，牢记我刚才说的话，出发！”